前 言

        ——Hamlet没有译为沿用已久的“哈姆雷特”，而译为“哈姆立特”，有三点原因：其一，读音更接近英式英语；其二，“立特”倒读即为“特立”，暗合王子特立独行的气质，亦寓译者独立的思维和独特的视角；其三，与常用译名形成一字之异，以提高辨识度。

    莎士比亚是西方文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剧作家。四百余年时光淬炼之下，其作品依旧被全球读者研读深究、各大剧院轮番上演，相关学术研究亦不断纵深推进。《Hamlet》位列莎翁悲剧的艺术顶峰，凭借对人性幽深肌理的剖白、繁复精巧的叙事架构与厚重沉郁的哲学思索，长久矗立于世界戏剧文学的最高层级。

    《Hamlet》的中文译介事业迄今已走过百年历程。1922年田汉推出首部白话译本，此后译作层出不穷、各家学说百家争鸣。朱生豪译本精准拿捏莎剧内在神韵，成为汉译领域难以逾越的标杆，享誉海内外。随着原著文稿进入公共版权范畴，大小出版社竞相印行朱译本，其刊行数量即便以“汗牛充栋”形容，亦不足以描摹其繁盛样貌。后世译者接续深耕求索，迭出诸多优质译本：卞之琳、孙大雨、北塔、方平以散文诗体例翻译原文；梁实秋、曹未风、傅光明、许渊冲深耕散文译法；辜正坤糅合文言与白话，独创韵诗体例；林同济开辟白话散韵译制思路，并提出以诗剧体例译介《Hamlet》的学术期许；黄国彬所作诗体译本考据详实，初具韵律质感。诸位译者各辟蹊径、各有所成，共同丰富了本剧的汉译谱系。据学界统计，《Hamlet》完整足本汉译版本现已逾四十个，其中广为流传的经典译本共计十余种。

    当下译坛与图书市场之中，《哈姆雷特》译本存量已然饱和，各类流行译本的创作思路、阐释范式日渐趋同，长久未能产生体系化的实质性突破。笔者依旧着手撰写全新译本，毅然投身这片翻译红海，核心立足点落在一个“异”字之上：翻译评判体系相异、译介执行路径相异、文本呈现体裁相异。译本多处处理方案既区别于英文原始文稿，也与历代译本形成清晰分界。此类差异化处理依托一套全新译介逻辑成型，笔者希冀本次创作的革新内容，既能为莎剧汉译留存一份可供参照的实践范本，亦能为学界与译者群体带来新的研讨方向。译文优劣交由诸位读者品鉴指正，也恳请业内前辈方家不吝赐教。

    本译本以1604年第二四开本（Q2）作为翻译底本。该版本既是朱生豪译本的参照源头，也是当下绝大多数译者选用的权威原始文本。

    一、译本的差异化特征

    （一）译介恪守文本第一性原理

    本文所指的第一性原理，是翻译解读的底层准则：词义释义锚定原文文本本身，不过度依附历代莎学评述、固化的传统解读范式，亦不盲从沿用百年的经典译文思路。这套准则并非否定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而是主张回归文本本源完成二次解读。全文译文的生成，均依托原文语境与词汇本义，借助辞书考据、逻辑推演、语义辨析搭建选词造句的底层框架。

    （二）体裁创新：标准化纯白话诗剧体例

    本译本采用狭义规范定义下的白话诗剧形式：诗歌文本必须配置规整韵脚，寡韵、弱韵结构无法承载诗体本身的文学价值。吴颖所著《〈哈姆雷特〉百年汉译史研究》援引林同济的观点：一套标准化的莎剧诗剧译本，能够补齐我国本土文艺体裁的短板，经由本土化改造后，可完整融入汉语文学体系。书中记载，林同济的散韵译本问世三十二年后，其创作思路在辜正坤文白韵诗译本中得到呼应，却并未形成成熟、纯粹的白话押韵体系；又历经三十七年，方平推出具备基础韵律的白话诗体译本，依旧无法归为严格意义上的诗剧文本，由此足以印证诗体汉译的实操难度。林同济当年的译诗构想，在这本译本中落地成真：以现代白话为基底，搭建起体系完整的诗剧形态，时隔四十三年回应了前辈的学术期许，将汉语韵体翻译莎剧的实践水准推至全新高度。

    （三）实现路径：新文科框架下的人机协同翻译

    整部译本依托新文科跨学科思维完成创作，以译者的主观文学创作为核心，人工智能工具承担辅助职能。韵体初稿动笔于两年之前：创作初期依托国内引进合规大模型生成无韵分行初稿，依靠AI完成原文释义梳理、文史背景资料补充，大幅压缩基础文稿的撰写投入。该部分基础工作仅凭人力亦可实现，况且还有诸多经典译本皆可作为释义参考范本。

    初稿完成后，由笔者人工为分行文本匹配适当韵脚，再借助人工智能完成首轮校对；稿件随即封存沉淀两年。这一阶段里，人工智能技术持续迭代升级，笔者自身的译诗功底与文本研判能力也同步精进。近期主要依托本土浙系大模型对韵稿开展深度勘校，修正十余处历代译本普遍存在的群体性误译（详见附件一），最终打磨形成定稿版本。

    从完整创作流程来看，本版《哈姆立特》是国内首部由译者主导、AI全程参协作的莎剧全译本。

    （四）重构翻译评判体系：于信达雅之外增设“韵”独立维度

    在严复提出的“信、达、雅”经典翻译标尺之上，结合汉语韵文独有的文体特质，将韵音要素从“雅”的笼统范畴中剥离独立，构建信、达、雅、韵四维评价体系。

    1. 信：浅层含义为忠实原文字面语义，深层则贴合文本内在逻辑、客观事理、人本共识与普遍常识。译文优先贴合原著行文本意，但若原文表述、剧情设定违背客观规律与基础逻辑，译文便以常识事理为基准进行合理修正。笔者将此类调整视作更高层级的忠实，更加契合莎士比亚原本的创作意图。

    2. 达：要求译文行文流畅自然，在汉语语境中形成自洽完整的表意逻辑。撰写译文时，对单字、双字词、三字词组、四字固定短语的排布节奏精细调配，保障文意脉络通顺易懂。译本对标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落地标准：舞台演绎流畅自然、演员易于背诵记忆、观众收听清晰易懂，兼顾舞台表演属性与文本可读性。

    3. 雅：依照人物身份、对话场景区分语体层级：君王、王后、王子及宫廷贵族在正式肃穆场景中的台词，选用规整书面语与四字结构词语，匹配人物身份气度；哈姆立特的癫狂独白、掘墓人等底层民众的对白，则采用通俗直白的日常口语、诙谐俚语撰写，依靠语体分层实现雅俗相融的表达效果。

    4. 韵：押韵白话诗体，是本译本区别于过往译本最核心的标识。莎翁原文主体以五音步抑扬格无韵诗书写，自带与生俱来的节奏美感，如若单纯使用散文直译，原文自带的诗性韵味便会大幅流失。卞之琳、孙大雨等前辈学者以散文诗译介原作，创设“以顿代步”“音组”等方式复刻英文素诗节奏。笔者认为，过往译者对押韵译法的刻意回避，一方面受限于个人寻韵能力，另一方面被固有翻译方法论束缚。相较于生硬照搬西方格律体系，依托汉语自身格律创作押韵文本，更贴合国人传统审美习惯。

    “顿”“音组”并非我国古典诗文固有的概念，而是后人为了分析或对应西诗节奏所引入的术语。普通读者很难感知这套外来节奏设计的妙处，在阅读中也不会刻意去识别哪里是“顿”、一行有几个“顿”；他们只是依照汉语语词的自然组合与诵读时的呼吸停顿，不自觉地、自然而然地作出停顿。汉语本身具备极强的音律属性，创作诗歌舍弃押韵，等同于放弃汉语言与生俱来的美学特质。国内受众对韵文存在天然的接纳偏好，戏曲韵白、民间顺口溜极易引发大众共鸣，国人对于韵文的审美偏好根植于千年文化基因。使用押韵诗体翻译莎剧，亦是对本土传统诗文审美体系的接续与传承。

    译本并非单纯追求句句押韵，更看重整篇韵文的综合质感，自创“韵度”概念统筹全文韵律品质，下设韵式、韵密、韵值三项细分评判指标：

    –韵式：规划韵脚排布方式，随韵、交韵、抱韵分别适配不同情绪基调。莎翁单行原文音节大致为十个，译文单行字数控制在十至十二个汉字区间。抱韵首尾韵脚间隔较长，听觉留存效果偏弱，译本对抱韵的使用严格克制，仅在短诗段落中酌情使用。

    –韵值：整合句尾押韵、句内叠韵、双声词、元音回环等全部韵律要素进行综合赋值，量化单句、联句、诗节乃至整段文字的韵律质量。

    –韵密：评判句子、诗节、段落内部押韵排布的疏密程度。

韵度便是融合三项指标后，对诗节、诗段韵律品质的综合评定。这套量化逻辑依托人体听觉物理规律：人耳接收声波存在听觉惯性，听觉神经的传导规律具备近似物理惯性的特征；押韵带来的审美愉悦，本质源于同频、近频声波形成的共振效果。句内韵、跨行韵脚在听觉记忆中层层叠加共振，构筑完整的听觉声场；押韵密度不足，文本的音乐性便会显著衰减。译本平衡韵律疏密关系，令音韵美感成为文意表达的烘托补充，而非束缚语义表达的桎梏，做到协韵浑然天成，不会为刻意凑韵歪曲原文本意、折损文本内核。

    （五）针对原著文本的合理化订正

    译本针对原文五处逻辑缺陷完成修正，所有改动均服务于剧情时间线统一、场景逻辑自洽。

    1. 哈姆立特年龄校准

原著掘墓人自述从业三十年，入职时间恰好对应哈姆立特的出生节点，据此推算王子年龄为三十岁。一名三十岁的王室储君[1]，长期于德国威登堡求学，未曾涉足军队和朝政，且无婚配无子女，足以说明先王并未将其作为未来的国君来培养，是政治上的失策，最后被其亲弟毒死，王后被霸占，可以说，他的失策最后还是由他付出了生命、王位、王后的代价。

依照三十岁推算，王后年龄已年近五旬，容貌已然衰败，会大幅削弱克劳迭斯篡位、霸占王后的权色双重动机。译本将王子年龄调整为二十岁，掘墓人工龄同步修改为二十年，约里克骸骨埋藏时长由二十三年调整为十三年；同时将戏中戏国王台词里的“三十年”改为二十年，“三百六十个月”替换为二百四十个月，四处时间数据实现完全自洽。虽然二十岁还不是理想的年龄，再小一点会更好，但这样改动最小，至少已缓和了文本内在的矛盾。

    2. 修正开篇哨兵值守对话逻辑

    原著换岗士兵贝纳多率先发问“来人是谁”，并不符合夜间军营执勤规范：在岗哨兵理应全程保持戒备，若被来访人员率先问询，极易陷入安保被动局面；在火器普及的时代背景下，率先问话代表掌握对峙主动权。同时军营换岗存在固定流程，在岗哨兵应当主动核验通行口令，而非使用普通问询交谈，原著哨兵答复“国王万岁”也与前文问句逻辑脱节。译本参照真实军务规范重构开篇对话：在岗哨兵率先喝问口令，贝纳多应答“国王万岁”，对话逻辑严谨，贴合军营实际执勤状态。

    3. 修正自然物候描写谬误

    第一幕第一场中，霍拉旭描绘拂晓景致时提及山丘雾气凝结成露，而故事背景设定为隆冬，低温干燥的环境无法形成露水；同一段落贝纳多书写拂晓时分萤火虫飞舞，同样违背冬季物候常识。译本对两处自然意象予以调整，露水改为寒霜，萤火虫替换为晨鸟啼鸣，贴合时节客观现实。

    4. 重新界定nobler一词语义

独白语句 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or to take arms，对应核心问句“To be, or not to be, which is nobler？”隐忍承受苦难本身无法称作高尚，挺身反抗方才具备高贵特质，该词应当取原形noble之义：隐忍苟活为低贱之举，奋起抗争方为高贵选择。

笔者还认为，将nobler译为“高贵”而非“更高贵”的主要原因，是英语本身的用法。实例：与雷欧提斯比剑前，王子对国王说：“Your Grace has laid the odds on the weaker side（陛下已给予弱势一方让分。）”，十六位译者中没有一位译成“更弱的一方”，当然，如果译为“较弱的一方”，也是可以的。因而，将nobler译为高贵，正确。

    有关 in the mind 的修饰对象之辨析与论证，详见附件一。  

    5. 理顺击剑比分 twelve for nine 的释义逻辑

    原著击剑对决段落出现 twelve passes 常被直译作十二个回合，结合 twelve for nine 原文表述，传统释义无法理顺对战计分规则。译本将“十二个回合”更正为十二分计分规则，契合古典击剑赛事的礼让计分惯例：双方实力悬殊时，优势一方主动让出基础分数，维系对局公平。推测莎翁本人对击剑计分规则不甚熟悉，由此留下文本疏漏，本次依照体育运动常识补齐逻辑漏洞，贯通整条剧情脉络。

    （六）To be, or not to be 独白全新文本阐释

    依托前文的文本第一性原理，当原文局部表述违背常识与逻辑时，译文以客观事理为准完成更高维度的忠实改写，这段传世独白便是最典型的实践案例。百余年间四十余种译本大多译作“生存还是毁灭”或相近表述，这套通用译法存在本质逻辑偏差，依托冒号的功能这一语文常识即可完成严谨的论证：

    第一，“that is the question”之后的冒号承担解释说明的语法功能， 冒号后的内容，是对“To be, or not to be”的详细注解。长久以来学界将独白首句剥离后文单独来解读，是一切误读的根源。

    第二，后文“to suffer… Or to take arms…” 由Or分割为两组对称选项：“To be”对应隐忍承受世间苦楚，“not to be”对应奋起抗争，两句句式工整对仗，逻辑关系清晰明确。

    结合以上推导，这句话的真实内涵为：选择隐忍苟活于世，或是挺身奋起反抗命运，是王子也是众生必须直面的必答题。译本译文拟定为：“是忍辱偷生，还是//拔剑而起？//这才是问题：”。

    即便上述语法层面的论证过程严丝合缝，考虑到此独白历经四百年误读、百年错译的客观现状，笔者将多重佐证论据放置于后记之中，交由各位读者和专家审阅评判。

    （七）其余词语差异化考据订正

    译本针对 moon、move、weight、naked、carriage、odds 等词汇，以及击剑专业术语 motion、guard、eye，结合具体语境重新考据释义，与通行译本多有区别，全部辨析资料统一收录至附件一。

    二、人机协同创作模式：AI工具价值与译者的核心创作权重

    前文简述译本的创作路径，此处细化划分人工智能与译者各自的工作边界。

AI在本次译制过程中承担三项基础工作：梳理原文词义、补充文史背景资料、生成行文通顺的散文初稿、对成型韵稿开展全域校对。标准化的语义传递、语句通顺校验、基础资料补充等重复性工作，均可交由AI高效完成。

    但韵体翻译最核心的赋韵工作，全程由笔者独立完成。AI虽可标注词汇本义，却难以匹配兼顾文意、人物情绪、角色口吻的适配韵脚；能够筛查文本韵律瑕疵，却无法在语义准确、情感贴合、韵律和谐三重限制下敲定最优表达。押韵行文是译者与文字反复打磨的成果，多重约束下的最优表述，只能依托译者个人的文字审美与文学功底落地成型。

    初稿（也是多轮迭代后的产物）封存的两年之内，笔者并未中断莎剧相关研究，同步完成《Hamlet》全篇英文素诗的韵文改写工作，深耕唐诗英译的押韵技法。英汉诗歌的押韵逻辑虽存在差异，但文字炼字、排布韵律的感知能力能够互通。长期的双语韵文创作，持续锤炼自身的韵律敏感度与句式调度能力。复盘旧稿阶段，依托精进的文字功底修缮原有韵脚，搭配新一代大模型完成深度勘误，最终敲定出版文稿。

    整部译本以译者为创作核心，AI作为全程辅助工具完成创作。人工智能承接机械化、流程化的基础工作，译文核心的韵脚排布、人物语气区分、文本立意取舍等创造性内容，始终由译者依靠独立思考、审美取向与价值判断完成。AI只是增效工具，译者才是这部译著真正的创作主体。

    结尾语

    笔者长久恪守六条治学原则：尊崇古法而不拘泥旧制，敬重典籍而不盲从原文，正视域外文本而不迷信西方权威，善用人工智能而不依附算法，遵从学界共识而不随波逐流。一言概之：保有独立思辨，拒绝一味盲从。这套治学理念，与母校浙江大学“求是、创新”的校训一脉相承：秉持求是之心，方能审慎质疑，不被固有学术定论裹挟；坚守创新之志，方能开拓莎剧译介的全新路径。

    译本全部差异化设计汇总：以六项治学准则为根本立场，以求是创新为创作底色，以文本第一性原理为解读根基，结合新文科跨学科研究思路，借力人工智能工具，走出一条系统化的白话押韵诗剧译介路径。

    坚守文本第一性原理，意味着回归文本本源、客观常识与严谨逻辑，不因权威定论妥协退让，不因海量旧译本驻足不前。哈姆立特年龄修正、冬日物候订正、军营对话改写、经典独白本义还原，每一处修改都经过独立考据与严密推演。书稿中moon、odds及击剑术语等细节考证，处处体现逐词打磨的严谨治学态度。

    新文科理念打破了文学翻译的单一学科壁垒，将智能工具整合进整套译制流程：一般事务交由AI处置，具备原创属性的文学创作交由译者深耕打磨。本次创作既是跨学科翻译方法的一次实地试验，也是国内莎剧汉译体系的一次补充探索。

    独立的思辨意识、原创的书写思路、缜密的逻辑推演、严谨的撰写态度，共同凝聚成这份译稿。这本白话韵体版《哈姆立特》难言尽善尽美，却填补了国内系统化白话韵文译莎的行业空白，修正了历代译本沿袭已久的群体性释义偏差。依托韵文自带的朗读节奏，本译本可适配舞台剧本改编、有声书录制、漫剧文本打底等多元应用场景。

    四百年前，莎士比亚以素体诗书写出这部不朽悲剧；四百年后，笔者以白话韵体诗剧译本致敬莎翁，亦向以朱生豪为代表的历代译莎前辈致以诚挚的敬意。

    是为前言。

第一幕

第一场 埃尔西诺 城堡前的露台

              [弗朗西斯科在哨岗上；贝纳多上，向他走来。]

弗朗西斯科

站住！口令？

贝纳多

国王万岁！

弗朗西斯科

贝纳多吗？

贝纳多

是我。

弗朗西斯科

你来得很准时。

贝纳多

刚才已经敲过十二下。去睡吧，弗朗西斯科。

弗朗西斯科

多谢你来换岗。天气冷得要命，我的心也结了冰。

贝纳多

你站岗时安静吗？

弗朗西斯科

一只老鼠也没有出洞。

贝纳多

好吧，晚安。

如果你遇到何瑞修和马塞勒斯——

我的值夜搭档，请快来，不要姗姗来迟。

弗朗西斯科

我好像听到他们来了。站住，喂！是谁啊？

[何瑞修和马塞勒斯上。]

何瑞修

都是自家朋友。

马塞勒斯

丹麦王的臣仆。

弗朗西斯科

祝你们晚安！

马塞勒斯

哦，再见，正直的军士。谁来接替你？

弗朗西斯科

贝纳多接替我。祝你们晚安。

[弗朗西斯科下。]

马塞勒斯

嗨，贝纳多！

贝纳多

你说什么？何瑞修在吗？

何瑞修

到！我的脚趾已经冻掉了。

贝纳多

欢迎，何瑞修。欢迎，好马塞勒斯。

马塞勒斯

什么，今晚这个家伙又出现了吗？

贝纳多

我什么也没看到。

马塞勒斯

何瑞修说我们两次所见的只是幻影，

不肯相信我们所见的恐怖情景。

因此我恳请他一起来见证，

在这夜晚的每分钟都监视他，

如果这个幻影再次显形，

他可以验证我们的眼睛，

并且可以向它询问实情。

何瑞修

得了，得了，它将不会出现。

贝纳多

你先坐一会儿，

我们要再次攻击你的双耳，    

它们对两个晚上我们所见的故事

固若金汤，寸土未失。

何瑞修

好吧，我们坐下来，听听贝纳多怎么说。

贝纳多

最重要的是昨晚三更，

当那同样一颗的星星

从北极星往西边运行，

点亮它现在发光的那片天，

马塞勒斯和我听到大钟敲响一点——

马塞勒斯

安静！

停下！你看它又来了！

[幽灵上。]

贝纳多

它的身姿真像已故的先王。

马塞勒斯

你见多识广，跟它说话，何瑞修。

贝纳多

它不像先王吗？留意它，何瑞修。

何瑞修

非常像。它让我害怕和好奇。

贝纳多

它似乎希望有人与他说话。

马塞勒斯

你问它，何瑞修。

何瑞修

你是谁，在夜深人静时分，

盗用先王英武战神之身份，

偶尔在这里阔步行进？

以上天之名，

我命令你发声！

马塞勒斯

它生气了。

贝纳多

看，他气宇轩昂地走了！

何瑞修

停下！说啊，说啊！

我命令你说话！

[幽灵下。]

马塞勒斯

它走了，不肯回答你。

贝纳多

怎么了，何瑞修？

你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难道这仅仅是幻觉吗？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何瑞修

我在上帝面前发誓，

若非亲临其境，眼见为实，

我绝不会相信它。

马塞勒斯

它不像先王吗？

何瑞修

正如你像你自己一样。

他的那套铠甲正是他

在与野心勃勃的挪威王

格斗时所穿的戎装。

在一次他愤怒的谈判期间，

他也曾这样眉头不展，

他在那晶莹的冰面上

击败过乘坐冰橇的波兰人。

真是让人奇怪万分。

马塞勒斯

就这样，在以前两次，

在这个深夜死寂之时，

他军容威武，身姿矫健，

阔步经过我们哨位之前。

何瑞修

我不知道它的具体涵义，

就我粗浅所知，或预示我国社稷

将会发生某事，十分诡异。

马塞勒斯

好吧，现在坐下来，告诉我，谁知道，

为什么这些同样戒备森严的岗哨

每夜都要如此把国民侵扰？

为什么每天都要铸造铜炮，

并从国外进口刀枪箭矛？

为什么造船工匠每天辛劳，

就连礼拜天还要把战舰建造？

这些汗流浃背的劳动，让人疲惫难消，

夜以继日，到底是为了什么？

谁能够把实情告诉我？

何瑞修

在下可以相告，至少传闻这样：

我们先王，刚才显现了真相，

正如你所知，争强好胜的挪威王

福丁布拉斯向他挑战，自寻祸殃。

全民拥戴、英武的哈姆立特

杀死了不可一世的挪威国王；

根据一项盖有国玺和家徽的协议，

他丢失了押注的那些土地，

这些他统治的疆土划归我方，

与此对等，我们国王

也拿出等量土地作为赌注，

倘若福丁布拉斯赢了先王，

这些土地也将归福丁布拉斯继承，

但现在，根据同一协议和条款规定，

这些土地划归哈姆立特国王。

而如今，先生，

小福丁布拉斯气血方刚，

在挪威的边境，

从各地纠集了一群亡命之徒[2]，

为他们提供军饷和食宿，

驱策他们去干一桩冒险的勾当[3]；

对我国来讲，显然不是别有所图，

他不过是用强制性条款和实力，

夺回他父亲以前丢失的土地；

我认为，这就是我们

做这些准备的主要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守夜值勤，

也是国内为什么这样忙乱纷纷。

贝纳多

我认为事情就是这样。

这正好解释这一不祥形象，

他很像先王，走过哨岗，身披甲胄，

他曾是，也仍是这些战争的根由。

何瑞修

这是一粒沙子，扰乱了心灵之眼。

在罗马最辉煌的阶段，

在雄才大略的凯撒驾崩前不久，

坟墓内的尸首离“家”出走，

白色尸衣包裹的死者

在罗马街上吱吱啾啾，

群星带着火尾，血珠溅淋，

太阳蒙难，主宰海洋的冰轮

也重病缠身，光彩尽失，

仿佛末日已经来临，

这些不幸灾祸的前兆，

作为命运的先驱向我们警告，

天地一起向我们的地区和同胞

昭示：大灾大难即将来到。

当心！

看！它又来了。

[幽灵再次上场。]

我会拦住它，尽管我可能因它而遭殃。

站住，幻象！

如果你有声音，或者能说话，

请对我说吧。

如果有什么好事可以做，

能够超度你，也让我受惠免祸，

请你对我说。

如果你知道国运之天机，

预知它可免于败亡的结局，

哦，那就告诉我！

或者，如果你在世时敛聚了

藏匿在地库的宝贝和资财，

据说，幽灵死后常围绕它们徘徊。

[公鸡啼叫。]

说出来！站住，说呀！——拦住它，马塞勒斯！

马塞勒斯

我该用长戟刺它吗？

何瑞修

如果它不站住，就刺它。

贝纳多

它在这里！

何瑞修

它在这里！

[幽灵下。]

马塞勒斯

它走了！

我们做错了，它这般威仪堂堂，

不该向它摆出施暴的模样；

它刀枪不入，如空气般缥缈，

我们枉自挥击，反成恶意的讥嘲。

贝纳多

它正要开口，偏赶上公鸡啼叫。

何瑞修

它陡然一惊，像个负罪之人，

听见骇人的传唤，慌忙脱身。

我曾听说，公鸡是破晓的号角，

引颈长啼，发出高亢尖锐的鸣叫；

它唤醒白昼之神；只要一响警报，

凡游荡迷失的鬼魂，便仓皇回跑，

无论在海里、火里、土里、风里，

都慌忙奔回各自幽闭的禁地；

眼前这一幕清清楚楚，

恰好为这古老的传言作注。

它随鸡鸣消遁，了无踪影。

据说每逢救主降生的时令，

报晓的鸟儿便彻夜啼鸣不停；

据说那时候，没有幽魂敢出来游荡，

夜气清和宁静，星辰不降灾祸殃，

仙灵不迷人，女巫不施符咒，

那一段时光，圣洁、祥和、温厚。

这话我也听过，将信将疑。

可是你看，晨曦披着赭红的霞衣，

正踏过东边高冈的寒霜；

让我们就此散了哨岗，

依我建议，把今夜所见如实禀告，

让年轻的哈姆立特知道；

我以性命担保，它对我们一言不发，

一见王子殿下，必会对他说话。

你们可同意？凭着我们的情分，

也凭这份职责，该去告知他本人？

就这么办吧，我今早恰好知晓，

何处寻他最便当、最牢靠。

[下。]

第二场 埃尔西诺 城堡中的议事厅

[喇叭奏花腔。丹麦国王克劳迭斯、王后葛特露德、哈姆立特、波洛涅斯、雷欧提斯及其妹妹奥菲莉娅、伏提曼德、考尼律斯、群臣及侍从上。]

国王

虽然亲爱的王兄哈姆立特驾崩，

我们记忆犹新，心情十分悲痛，

整个王国笼罩在悲切的悼念之中；

但是当前，理智要与自然的感情斗争，

孤家要最明智地哀悼王兄，

缅怀先王的伟绩丰功，

同时，在我们悲戚重重，

必须考虑人民的福祉和国家的兴隆，

因此，孤家以前的王嫂，当今王后，

与孤家喜结鸾俦，

携手共治这尚武的国度，

虽然孤家沉浸在新婚的幸福，

但是夹杂着新近丧兄的痛苦，

仿佛一只眼洋溢着喜庆，

另一只眼却泪水流个不停，

在葬礼中欢笑，在婚礼中哀歌，

在天平上，平等地衡量悲伤与欢乐，

孤家并未漠视众爱卿出众的睿智，

你们都一直自由地参与了此事。

对于众爱卿的理解和支持，

孤家的谢意深切而真挚。

现在，大家知道，小福丁布拉斯，

低估了我们的价值和实力，

或者误以为亲爱的王兄之死，

丹麦的朝纲将会大乱，分崩离析，

他怀着这种恃强凌弱的幻想，

频频递送信函来骚扰孤王，

狂妄要求将那些依法割让的国土——

它们已划归孤家英武的兄长——

归还给挪威的新任国王，

关于他，我们就不再多讲。

+现在谈谈我们自己，

以及这次御前会议，

它们关乎国运前途：

孤家已经拟好了一封国书，

将寄往挪威，给小福丁布拉斯的叔叔，

他年老体弱，卧床不起，

几乎不知道他侄子的真意，

为了制止他进一步行动——

厉兵秣马，招募兵勇，

兵丁名册、给养装备、赋费税金

都出自他叔王的国民；

孤家在这里派遣你——

考尼律斯，还有你——

伏提曼德，作为递送国书的使臣，

把这个问候带给挪威国君，

孤家限定了你们与他商谈的权限，

不得僭越这些条款规定的底线。

[递给一张纸。]

两位爱卿再见，

你们务必从速完成任务，不得拖延！

两人

对于这个使命和所有事情，

我们谨遵陛下之命。

国王

孤家毫不怀疑你们的忠诚。

衷心祝愿一路顺风！

[伏提曼德和考尼律斯下]

现在，雷欧提斯，你带来了什么新折奏？

你曾向孤家提出一项请求。

有什么事，雷欧提斯？

你要向丹麦王说出理由，

而不要三缄其口。

你想恳求什么，雷欧提斯？

你不提出来，我怎么会给你

所要的东西？

就像头脑与心灵与生俱来，

手与口天生相连，互相依赖，

丹麦的江山仰仗令尊大才。

你想要什么，雷欧提斯？

但请说个明白。

雷欧提斯

恳请陛下恩准微臣返回法兰西，

我荣幸地回到丹麦参加您的加冕礼，

以尽微臣的职责和心意，

但现在我必须承认，

我的职责已履行完毕，

我的思绪和愿望再次紧系法兰西，

我请求您恩准，宽恕我请辞。

国王

你已得到了令尊的许可？

波洛涅斯，你有什么话要说？

波洛涅斯

陛下，他执着地反复恳求，

最终我勉强同意，就让他走。

我恳请您允许他前往，给他自由。

国王

准奏。雷欧提斯，享受青春韶华，

尽情发挥才德，自由地挥洒！

但现在，我的哈姆立特王侄，

我的儿子——

哈姆立特

 [旁白] 亲上加亲，但却没有骨肉之情！

国王

怎么回事？为何你的脸上依然密布愁云？

哈姆立特

陛下，并非这样。

我只是过多地曝晒于太阳[4]。

王后

亲爱的哈姆立特，摒弃你幽深的忧伤，

让你的眼睛要像朋友一样

注视丹麦的王上。

不要老是用下垂呆滞的目光

在尘土中寻找你高贵的父王；

你知道这是常事：

所有的生者必然会死亡，

这是自然规律，无人可挡，

人人都会走向永生的天堂。

哈姆立特

是的，母后，这很平常。

王后

既然如此，你的模样

为何好像特别悲伤？

哈姆立特

“好像”，母亲？不，我就是那样；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像”。

单从我这件墨黑的斗篷，

单从窒息中吐出的叹息声，

单是眼泪如江河那样奔腾，

单是容貌和举止中流露的哀伤，

都无法真实表达我的悲怆。

上述所有悲伤的形式、情绪、表象，

加在一起，也无法形容我悲愤的心肠。

这些确实看起来“好像”，

因为人人都可以这样表演；

但我内心的痛苦超越了外表的显现；

这些只是我痛苦的衣冠。

国王

哈姆立特，你本性善良，值得称赞，

为了尽儿子的义务，为父亲守丧；

但你必须知道，你的父王

也失去、失去了他的先王；

活着的家人，在一段时间内，

要居家守孝，将亡魂哀悼。

但是偏执的哀伤只是虚伪的孝道，

男子汉的气质稍显缺少，

它是错误的意愿，有违天条。

一种内心的懦弱，心智的浮躁，

一种简单且未经教化的观念；

因为我们知道：人生终点，不可避免，

就像已知的最粗俗的事物一样常见，

为什么我们要用任性而消极的观点，  

将这未开化的理念埋在心间？

唉！这个错误，是对上天的冒犯，

这个错误愧对亡者，也违背自然，

其理由悖逆天道，荒谬不堪，

因为尘世的共同主题显而易见：

先父们驾鹤西行，登天成仙，

从第一具遗体直到今天的逝者，

他们仍然哭喊，必然如此这般。

孤家恳求你释怀这种徒劳的凄惨，

将孤家当作你亲生父亲来看；

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

最接近孤家王位的人，

而且以不亚于嫡亲的父亲对儿子

付出高尚的关爱和仁慈，

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言辞。

因为你打算回威登堡书院学习，

那就完全与孤家的愿望背道而驰；

为此，孤家恳请你

继续承欢膝下，同享荣华和欢喜,

成为孤家首席大臣、侄子和儿子。

王后

哈姆立特，不要让为母的请求无效，

请你留在我们身边，不要去威登堡。

哈姆立特

母后，我会尽力顺从您的愿望。

国王

嗨，这个回答富有爱心，正中下怀。

就像我们自己一样留在丹麦。

王后，来吧。

哈姆立特这种孝顺的回答，

出自内心， 高贵而温文而雅，

令孤家心中喜悦，理应赞夸；

为此，今天丹麦国王

准备了庆祝、欢宴的琼浆，

将由隆隆的炮声禀告上苍，

国王的欢呼声将再次响彻乾坤，

与人间的雷声一起同鸣共震。

退朝。

[奏乐。众人下，只剩哈姆立特。]

哈姆立特

啊，愿这冰铁似的血肉消融、

熔化，变成露珠，消失影踪！

或者永生的天神没有立下

禁止自杀的戒律！哦，天哪！

这个俗世凡间，

它的味儿已经大变、

变得无趣、无用和讨厌！

呸！啊，该死！

这个无人打理、荒芜的庭院，

丑恶的毒草在那里繁衍，

完全占据了整个荒园。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真的变了天！

才去世两个月！不，没有那么长。

如此卓越的一位君王，

比起此人，就像太阳神跟色狼；

他是我父王的亲弟，却毫不相像，

正如鄙人，岂敢与大力神对抗。

父王对我母亲爱真情诚，

甚至不愿意让天风

粗鲁地吹拂她的脸庞。

我的天啊，我的地！

怎能忍心再追忆！

她曾依偎在他的胸膛，

沐浴阳光，爱情之花绽放。

然而，不到两个月，不敢想象！

“水性杨花”，你的代词是女人。

仅仅一个多月，跟随可怜父亲的尸身

所穿的鞋子还没有变旧，

泪水从红肿的眼眶奔流，

为何是她，天哪！禽兽也会悲哀更久？

两个月都没有到，

泪眼的红肿尚未退掉，

就匆匆爬上乱伦的婚床，

哦，如此邪恶，极速成鸳鸯！

此事大为不妙，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我心弦^[5]已断，因为我无法开腔。

[何瑞修、马塞勒斯和贝纳多上。]

何瑞修

向你致敬，殿下！

哈姆立特

我很高兴见到你身体无恙。

何瑞修！不然，我会把自己遗忘[6]。

何瑞修

殿下，我也一样，

我永远是您的忠仆，伴在你身旁。

哈姆立特

阁下，我愿与你共享这个称呼——好朋友。

你从威登堡来有什么目的，何瑞修？

马塞勒斯？

马塞勒斯

尊敬的殿下！

哈姆立特

见到你们很高兴：[对贝纳多说]晚上好，阁下。

但是，真的，你们从威登堡过来是为啥？

何瑞修

是为了逃学，尊敬的殿下。

哈姆立特

我不会听任何反对者如此说你，

你也不应自己这样评价自己。

我知道你不是逃学的愚顽。

但你为何在埃尔西诺逗留？

在你离开城堡之前，

我要教你如何一醉方休。

何瑞修

殿下，我是来参加先王的葬礼。

哈姆立特

请不要嘲笑我，同窗学弟。

我想你是来参加我母亲的婚礼。

何瑞修

的确，殿下，婚礼紧紧跟在葬礼后面。

哈姆立特

抠门，抠门，何瑞修！残羹冷炙来自葬礼，

刚好摆上了婚典的宴席。

但我宁愿在天堂遇见最恨的仇敌，

何瑞修，也不愿看见那一天！

我父亲——我仿佛看见父王的身影重现。

何瑞修

哦，在哪里，殿下？

哈姆立特

在我脑海中，何瑞修。

何瑞修

我曾见过他一面。他是一位好君王。

哈姆立特

他是真正的男子汉，可谓十全十美。

我再也见不到他那样的人，如此尊贵。

何瑞修

殿下，我觉得我昨晚见到了他。

哈姆立特

见到了？谁？

何瑞修

殿下，是您的父王。

哈姆立特

我父王？

何瑞修

请暂时把您的惊讶抑制，

仔细听我说，直到我告诉你

这几位绅士所见证的诡异之事。

哈姆立特

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知悉！

何瑞修

连续两晚，这些绅士

[马塞勒斯和贝纳多值岗时]

在茫茫黑夜，寂静而深沉，

遇见了一个如您父亲模样的人，

从头到脚，全身盔甲，

以庄重的步伐，

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缓慢而威严地走过他们旁边。

他来回走了三遍，

在他们惊恐万分的目光中，

在他权杖的长度之内走动，

他们几乎吓得就像凝固的果冻，

站在那里，既哑又聋。

他们告诉我一个幽灵在夜间游荡，

于是我第三晚与他们一同站岗；

果然，跟他们所说的一样，

无论时间、东西的形状，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确非常，

幽灵出现了。我认识您父亲，

两只手之间都不可能更相像。

哈姆立特

但是，这是在哪里？

马塞勒斯

殿下，就在我们值守的露台上。

哈姆立特

你们没有和他说话吗？

何瑞修

殿下，我确实说了话；

但他没有回答。

不过我认为他曾抬起头来，

似乎要对我说啥；

但就在那时，公鸡高声报晓，

刚听到鸡鸣，他便急忙遁逃，

从我们的视线中踪影全消。

哈姆立特

这真是奇怪。

何瑞修

我以自己的生命保证，

尊敬的殿下，这是万确千真；

我们认为，告诉您这个事情

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哈姆立特

确实，确实，先生们。但这困扰着我。

你们今晚还守夜？

两人

[马塞勒斯和贝纳多]是的，殿下。

哈姆立特

你们说他全身甲胄？

两人

[马塞勒斯和贝纳多]是的，殿下，全身甲胄。

哈姆立特

从头到脚？

两人

[马塞勒斯和贝纳多]是的，殿下，从头到脚。

哈姆立特

那你们看见他的脸了吗？

何瑞修

哦，看清了，殿下！他抬起了面甲。

哈姆立特

他看起来是皱着眉头吗？

何瑞修

他的表情更多的是悲伤而不是愤怒。

哈姆立特

他面色苍白，还是红润？

何瑞修

不红润，非常苍白。

哈姆立特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你？

何瑞修

一直盯着，殿下。

哈姆立特

真希望我当时也在场。

何瑞修

这样会让你大吃一惊。

哈姆立特

很可能，非常可能。

他停留很久吗？

何瑞修

时长相当于以正常语速从一数到一百。

两人

[马塞勒斯和贝纳多] 稍长一点，稍长一点。

何瑞修

我看到他的时间没有那么长。

哈姆立特

他的胡子是灰白的吗？

何瑞修

是的，就像在他生前我见过的那样，

黑色中夹透出几丝银光。

哈姆立特

今晚我也会去值勤；

也许他会再次现身。

何瑞修

我保证他会。

哈姆立特

若他真是我高贵的父王，

我会跟他讲话，即使地狱之门大张，

并责令我闭嘴肃静。我恳请：

如果你们至今隐瞒了这个事情，

请你们继续守口如瓶；

无论今晚见到的是神还是魔，

都要心照不宣，保持沉默。

我会报答你们的恩典。再见。

今晚十二点到一点之间，

我会去找你们，不见不散。       

所有人

我们将尽职尽责，殿下。

哈姆立特

我对你们的爱，正如你们对我的爱。回见。

[众人下，只剩哈姆立特]

哈姆立特

我父王身着甲胄的幽灵？

一切都不寻常，内情不明。

我怀疑有阴谋。盼望夜晚快快降临！

在那之前，要镇定，我的灵魂。

罪恶的行为终会水落石出，

即使大地将其掩盖，也终会曝露。

[下。]

第三场 埃尔西诺 波洛涅斯家中一室

雷欧提斯和奥菲莉娅上。

雷欧提斯

我的行李都已装船。

妹妹，再见。

当风平浪静，碧海青天，

顺风满帆，船队行进，

你不要沉睡于梦境。

要时常来信，记住我的叮咛。

奥菲莉娅

你怀疑我会懒得写信吗？

雷欧提斯

至于哈姆立特，他对你轻浮的宠溺，

不过是他一时的逢场作戏，

心血来潮时当作玩物而已；

就像盛花期的一朵紫罗兰——

匆匆绽放，

一时芬芳，

美丽虽呈现，却无法永年。

如此而已，弹指之间。

奥菲莉娅

如此而已？

雷欧提斯

如此而已。

人体发育，不只是肌肉和躯体变强，

而是随着身体的成长，

心智和灵魂的功能也随之扩张。

或许他现在真的爱你，

即使当下他的爱恋依然高尚，

未被粪土污染，投入了真情，

但你必须当心生变的可能，

他的尊贵地位注定他的婚姻

他不能任由自己的意志来决定；

他不像平民，可以决定自己的终身，

因为他的选择关系到人民的福荫

和整个国家的安宁和健康。

因此，他的选择必须服从叔王

以及整个国家的舆论和愿望，

因为他未来将执掌王国的权杖。

那么，如果他说“爱你至死不悔”，

你要用你的理智和聪慧，

判定他的许诺是否可以兑现，

因为他特定的行为

和特殊的地位

会对他的许诺设定界限，

但这种言行一致，仅限于

丹麦主流声音所允许。

然后，要权衡利弊，

若你轻信他的甜言蜜语，

或者你的芳心被他攫取，

或者在他的穷追猛打之下，

开放了你贞洁的玉体，

就会极大地损害你的名誉。

要提防它，奥菲莉娅，

我亲爱的妹妹，要防备它，

要控制住你的爱欲，

以免于欲望的攻击。

即使是最矜持的少女，

如果向月光展示她的美貌，

也已经十分奢侈，过于招摇。

即使美德本身也无法

免受诽谤的攻击。春天的嫩芽

常在花苞未开前就被虫害侵袭，

而青春的露水和晨曦，

它们的消退也是快得出奇。

所以，要小心翼翼；

最大的安全出于畏惧。青春

即使没有外界影响也会叛逆。

奥菲莉娅

我会牢记你的语重心长，

作为我的护身符。但，亲爱的兄长，

不要像那些不称职的牧师那样，

诱导我走上荆棘之路，说它通往天堂，

而自己却像一个奢侈、大方、

无所顾忌的浪子那样放荡，

欢快地徜徉于花街柳巷，

全然不顾自己对我所讲。

雷欧提斯

哦，不要担心我！

我待得太久了。

但我父亲来这里送我。

波洛涅斯上场。

雷欧提斯

两重的祝福是双倍的恩宠；

再一次辞行，吉时良辰露出了笑容。

波洛涅斯

还在这里，雷欧提斯？

快上船，上船，真是遗憾！

风已经在吹拂你的锦帆，

你还在这儿拖延。

来，带上我的祝福和期盼！

记住这些金玉良言：

不要轻易表达你的观点，

凡事要三思之后再行动。

对人要随和，但绝不要粗俗放纵；

那些你已经考验过的朋友，

要用钢环把他们箍在你灵魂中，

但不要因接待每个新识的庸碌凡人，

把你手掌都握得发麻、磨钝。

不要轻易挑起争执，但一旦卷入，

必须让对方不得不服。

倾听每个人说话，但不要轻易发言；

接受每个人的批评，但保留你的判断。

衣着要尽量符合你的经济能力——

不要太花哨；华贵，但不要标新立异；

因为衣着常常表明一个人的身份，

在法国，那些地位最高的贵族和大臣，

在这方面不惜花费重金。

既不要做借款者，

也不要当放贷人；

放贷常会丢失本金和朋友，

借债则让勤俭之风付东流。

最重要的是

对自己要真实；

就像紧跟黑夜后面的是朝日，

这样你就不会对他人虚情假意。

再见。愿我的祝福伴随你！

雷欧提斯

父亲大人，我谨向您告别。

波洛涅斯

时候不早了。

去吧，仆人们在等着。

雷欧提斯

再见，奥菲莉娅，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

奥菲莉娅

你的叮嘱我会紧锁心间，

它的钥匙由你保管。

雷欧提斯

再见。

[下。]

波洛涅斯

奥菲莉娅，他对你说了什么？

奥菲莉娅

启禀爹爹，关乎哈姆立特王子的事。

波洛涅斯

嗯，要熟虑深思！

听说他最近常常私下与你约会，

你也来者不拒，欣然相陪。

若真是这样，我必须提醒你，

你还不能清楚地了解自己，

这有损我千金的身份和名誉。

告诉我实话，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奥菲莉娅

爹爹，最近他多次向我表达爱意。

波洛涅斯

爱意？呸！简直是放屁！

你天真无知，说话就像个青涩的小妮，

你还没有经历这种险情的考验。

你还相信他的情意？

奥菲莉娅

我不知道，爹爹，我该怎么想才是？

波洛涅斯

好吧，让我来教你！

要认识到你自己还是婴儿，

误把这些情意当作是金币，

而这些并不是真金。

要矜持，更加珍惜自己，

即不要因这些空洞贫乏的措辞

让你的名节受损，难以自立于世，

要是那样，我会把你当成傻子。

奥菲莉娅

爹爹，他以正大光明的方式，

再三向我表示。

波洛涅斯

唉，你可以称之为方式。

去它的，去它的！

奥菲莉娅

而且，爹爹，

他以几乎所有神圣的誓言对天发誓，

为他的言辞提供支持。

波洛涅斯

嗯，那是诱捕愚蠢山鹬的圈套！

我知道，当欲火在胸中燃烧，

任何山盟海誓都可以相告，

这种虚假的火光，女儿，

发出的光多，但是热太少，

在它们承诺时，即是光灭热消，

不要把它们当作真的火焰。从现在起，

作为少女不要常常见他，展示美丽，

他与你约会的难度需要升级，

而不是发个会谈通知那么容易。

对于哈姆立特王子，

别对他太相信，他轻轻年纪，

可以涉及的范围之广，非你可比。

奥菲莉娅，简而言之，

不要相信他的山盟海誓；

因为它们只是中介或媒质，

并没有露出它们推销商品的本色，

它们只是穿着污秽服饰的乞讨者，

伪装成圣洁虔诚的鸨母，

以便更容易地把你欺辱。

简而言之，从这个时刻开始，

我不愿你浪费任何闲暇之时，

与哈姆立特交往、恋爱。

记住，要对自己负起责来。

走吧。

奥菲莉娅

我会遵从爹爹说的话。

[众人下。]

第四场 埃尔西诺城 城堡之前的露台

[哈姆立特、何瑞修、马塞勒斯上。]

哈姆立特

朔风刺骨，好冷啊。

何瑞修

寒风凛冽，让人瑟瑟发抖。

哈姆立特

现在几点了？

何瑞修

我想差不多到12点了。

马塞勒斯

不，刚才已经敲过11下。

何瑞修

真的吗？我没听见。

已经接近那个时点，

那个鬼魂曾经出没的时间。

后台内小号声响起，随后炮声隆隆。

这是什么意思，殿下？

哈姆立特

国王今夜要通宵达旦，

君臣共宴，纵酒狂欢，

他们形骸放浪，

又跳舞又歌唱，

当他刚把葡萄美酒一饮而尽，

就奏响了军鼓和小号的乐音。

祝福国王快乐健康，

万寿无疆！

何瑞修

这是风俗吗？

哈姆立特

是，的确是风俗；

但是依我看，尽管我出生于这块热土，

也习惯这种风俗，但对于此陋习，

移风易俗要比因循守旧更受人尊重。

到处举行“上头”的狂欢活动，

让我们烂醉如泥，

在其他国家，我们声名狼藉，

他们戏称我们是酒鬼们的荒蛮之地，

用猥亵的话语，损害了我们的名誉；

实际上这种习俗抵消了我们的成就，

尽管我们的业绩十分优秀，

这个癖好却损害我们的活力和品性。

在具体的个体上，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在他们身上天生有几颗黑痣，

就像他们的出生，不能苛斥，

因为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由于某种特性发展得太过分，

常常破坏理性的防线和界限，

或者由于某种怪诞的习惯，

玷污了他们本应受到推崇的行为，

我要说，这些人带着先天的缺陷，

不管是天生的徽标，还是命运的星辰，

他们的其他美德——无论

如何圣洁和单纯，

他们美好的德行天下绝伦，

也都将受到世人的鄙视；

那微小的瑕疵，

也会使他们的名声丧失。

[幽灵上。]

何瑞修

看，殿下，它来了！

哈姆立特

让天使和神灵保佑我们吧！

无论你是善良的精灵，还是该死的恶煞，

带着天堂的香氛或者地狱的秽气，

无论你居心叵测，还是心地良善，

你以这样可疑的形态出现，

我要和你交谈。

我要称呼你为哈姆立特、父亲、国王、

丹麦的王上：

哦，能回答我吗？

不要让我一再茫然无知，告诉我吧：

为什么你已经下葬的圣洁的骸骨，

竟然挣脱裹尸布，从你静卧着的陵墓，

通过张开的笨重的大理石门户，

再次把你释放出来？这是什么企图？

你，这具僵尸再次披甲，如同生前，

在月光下重现，

你使得夜晚变得如此让人心惊胆战，

使得我们这些俗世凡人的心智

如此可怕地动摇，或过于偏执，

超出我们心灵能及的理解力。

说吧，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什么？

我们该怎么处理？

幽灵向哈姆立特招手。

何瑞修

它向你招手，要你跟它走，

仿佛有什么事想单独对你讲述缘由。

马塞勒斯

注意它那礼貌的动作，

它希望你跟着它走到更远的处所。

但你不要跟它走！

何瑞修

不，决不能！

哈姆立特

它不说话。那么我就跟着它走。

何瑞修

不要，殿下！

哈姆立特

为什么，我该怕什么？

我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一点不舍；

至于我的灵魂，它能对我灵魂做什么？

难道我的灵魂不是和它一样不朽？

它再次向我挥手。

我要跟它向前走。

何瑞修

殿下，如果它引诱你走向大海，

或者在高耸陡峭的山崖边向前迈，

那个悬崖向着海洋垂直而下，

那里它可能会显现原形，非常可怕，

那样，可能使你失去理性，

把你引入疯狂。你要认真考虑决定。

这个地方本身就会使人产生绝望，

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

如果一个人凝视着海洋的深沟，

并且听到在下面咆哮的海流。

哈姆立特

它还在向我挥手。

继续吧。我要跟你走。

马塞勒斯

你不能走，殿下。

哈姆立特

别阻拦我！

何瑞修

你要控制自己。你不能走。

哈姆立特

我的命运在对我呼唤，

使得我体内每一根血管，

都像草原雄狮那样，勇气无限。

[幽灵再次招手。]

我仍然被招唤。放手，两位先生！

我发誓，我会把阻止我的人变成幽灵！

哎呀，放开！——继续走吧。我要跟你走。

[幽灵和哈姆立特退出]

何瑞修

他因为想象而变得绝望。

马塞勒斯

我们跟着他走吧！

不该如此服从他。

何瑞修

跟着他去吧。这会有什么结果呢？

马塞勒斯

丹麦国内有些事情不对劲。

何瑞修

上天会指引我们前行。

马塞勒斯

不，让我们跟着他走吧。

[全下。]

第五场 埃尔西诺 城堡 堡垒的另一部分

[幽灵和哈姆立特上。]

哈姆立特

你想把我带到哪儿去？说吧！我不会再走了。

幽灵

听我说。

哈姆立特

我会听的。

幽灵

我的时限即将来临，

届时我必须把自身

投入硫黄爆燃的地狱之门。

哈姆立特

啊，可怜的鬼魂！

幽灵

用不着怜悯我，

但是要认真听我说。

说吧。我一定会听。

当你听了后，你必须替我报仇。

哈姆立特

什么？

幽灵

我是你父亲的幽灵，

被允许在深夜独自出行，

在白天则在烈火牢笼中受刑，

直到我生前犯下的所有罪错

都被完全焚毁、洗刷干净。

但是我被严格禁止

讲述我在地狱中的秘密，

我可以讲述一个故事，

即使最轻描淡写的言辞，

也会使你的心灵痛如刀割，

凝固你年轻的血液，

使你的两只眼睛

就像闪亮的星星，

脱离轨道，蹦出眼眶之外，

使你的卷发也根根分开，

一根根全都竖立起来，

活像豪猪身上的尖刺，十分锐利。

但是这个永恒的秘密

不能讲给血肉之耳听。

听，听，哦，听！

如果你曾经爱过你亲爱的父亲——

哈姆立特

哦，天哪！

幽灵

他遭受丧尽天良的谋杀，

你要报仇！

哈姆立特

谋杀？

幽灵

这是最卑鄙的谋杀，纵有种种借口；

特别伤天害理，肮脏下流。

哈姆立特

快讲给我听，这样

我可以像冥想或者相思的闪光，

迅速为我的复仇插上翅膀。

幽灵

我发觉你领悟力超强；

如果你比那些在冥河岸上

慵懒腐烂的肥草还要迟钝，

你就不会在这问题上热血涌喷。

现在，哈姆立特，听着。

大家都以为，我是在我的

果园里睡觉的时候，被蛇所咬。

所以全丹麦对我死因完全不知真貌。

但是你，高贵的青年，

那条蛇现在已戴上你父王的王冠。

哈姆立特

哦，我有预感是那个人！我的叔叔？

幽灵

是的，那只乱伦、荒淫的野狼，

以能言善辩的巫术和奸诈的礼物——

哦，如此邪毒的礼物和巫术，

它们能够引诱我的王后上床！——

满足了他的可耻的欲望，

征服、占据了我那表面上

最贞洁无瑕的王后的心田。

哦，哈姆立特，对我而言，

这是我一次重大的沦陷，

我曾经爱她，爱得那么有尊严，

那爱对于我而言就像

我对她的婚姻誓言一样，

而今她竟然堕落到与禽兽共衾，

我弟的天赋不及我高贵超群！

然而美德，永远不会被动摇，

尽管淫乱以其天堂的外表

会引诱它。所以，欲望尽管跟光明天使

联系在一起，它也会以垃圾为食，

并满足于一张天堂卧榻的美妙。

但是等等！我好像闻到……

当心！我闻到了晨风的气息。

让我长话短说。按照惯例，

每天下午我会睡在果园里，

在我安然小睡时，你叔父悄然而至，

把一瓶该诅咒的毒液倒进我耳室，

其毒效对人的血液充满敌意，

它像水银一般迅速穿透身体

各个关卡、各条小巷，

并瞬间使稀薄而健康的血浆

凝结成絮状，

就好像把酸液滴入牛奶。

当然，我的血也毫无例外；

顿时皮肤覆盖可怕的疱疹，

身体上布满了痂皮，十分恶心，

就像最严重的麻风病人。

这样，我在睡梦中，被亲弟之手，

一举夺取了生命、王冠和王后；

在我罪错在如花盛开时被削剪，

在见上帝之前，账目没有清算，

没领圣餐，没备后事，没受过临终涂油，

账本记着我所有污垢，

就打发我去接受审判。

哦，可怕！哦，可怕！太可怕！

若你本性正义善良，就不要容忍它。

不要让丹麦的御榻

惨遭这个乱伦禽兽的糟蹋。

但是，无论你如何实施这一行动，

千万不要玷污你的心胸，

也不得在你的头脑之中

谋划任何方案，把你母亲送入坟冢。

把她留给上帝去裁判，

让戳在她胸中的荆棘把她刺痛。

分别的时刻马上就要来到。

月落星稀，时光正接近拂晓，

已经有早鸟开始鸣叫。

再见，再见！

哈姆立特，你要把我牢记心间。

[下。]

哦，天上众神，哦，大地！还有什么？

难道我还要随同地狱一起陷落？

哦，呸！要挺住，我的心坚如铁！

你们，我的肌肉筋骨，不要顷刻变老，

要顽强地支撑我：要把你记牢！

是的，你这可怜的幽灵，只要

这个纷乱的头脑中有一席之地：

记住你？

是的，在我的记忆册里

将把你牢记，

我会抹去所有琐碎和温馨的印迹，

一切书中格言，一切俗话俚语，

一切过去的经历、

青春和观察都复刻在那里；

只有你的命令将在我脑海的卷宗里

永存不丢，不与庸常杂物混为一体；

是的，苍天可鉴我心！

哦，最凶险恶毒的女人！

哦，恶棍，恶棍，

笑里藏刀，该死的恶棍！

我的记事本！我该写明：

一个人可以笑，笑着，却是一个恶棍；

在丹麦可能就是这样，至少我确信。

[书写]

那么，叔父，你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回到我的誓言，我必遵循；

就是“再见，再见！牢记心间”；

我已经发誓，将牢记在心。

[在里面] 我的殿下，殿下！

[在里面] 哈姆立特殿下！

愿上天保佑他！但愿如此！

 [在里面] 嘿，哦，哦，我的殿下！

嘿，哦，哦，朋友！来，朋友，来。

[何瑞修和马塞勒斯上场。]

您怎么样，我尊贵的殿下？

有什么新闻，殿下？

哦，匪夷所思！

我的殿下，告诉我们吧。

不，你们会泄露的。

不会的，殿下，以天作证！

我也不会，殿下。

那么，怎么说呢，有谁会想到他？

但你们能保密吗？

是的，以天作证，殿下。

丹麦从来没有一个恶棍

不是一个混世魔君。

殿下，这个不需要一个鬼魂

从坟墓里逃出来告诉我们。

哎呀，对啊！这话说得真通透！

因此，我们无需更多的理由，

我觉得我们该道别，握手；

你们根据各自的事务和愿望去奔走，

因为自己的事务和愿望，每人都会有，

至于我自己，

我要去祷告祈求。

这些话有些语无伦次，殿下。

对不起，这些言辞冒犯了你，

我真诚地向你道歉。

没有冒犯，殿下。

真的，以守护神的名义发誓，

何瑞修，此番举动多有冒犯。

至于这里显现的鬼魂，容我坦言，

正是先王本尊，可信而正直。

你们一心想要探明我与鬼魂的秘事，

诸位挚友，还请自行参悟深思。

你们作为朋友、学者、军士，

请你们答应我一件小事。

是什么，殿下？我们会的。

绝不透露今晚你们所见的事情。

殿下，我们不会。

不会，好！但要发誓。

我发誓，殿下，不会。

我也发誓，殿下——不会。

以我的剑起誓。

我们已经发誓了，殿下。

确实，以我的剑，确实。

 [台下] 发誓。

啊哈，你那么说吗？

我诚实的朋友？

你在那儿吗，

来吧！

你们听见了地窖里这伙计说的话。

同意了，就请发誓。

请殿下领誓。

绝不透露今晚你们所见的秘事。

以我的剑起誓。

 [台下] 发誓。

到处都可以？那么我们换个地方。

先生们，来，往这个方向，

再把手放在我的剑上。

绝不透露今晚你们听到的秘事：

以我的剑起誓。

 [台下] 以他的剑起誓。

说得好，老鼹鼠！你在地下挖得真快！

一名可敬的开拓者，真有能耐！

再次移步那里，好友们，来。

天哪，这真是难以置信！

因此，像对稀客一样对它表示欢迎。

何瑞修，在天地之间，有很多事情，

比你哲学里所梦想的东西

还要多得数不清。

但是，请过来！

与从前一样，让上天对你们慈悲为怀：

无论我的表现多么稀奇古怪；

我以后可能会觉得那样适当：

佯装出一种反常的模样，

你们在看到我那样时，绝不可以

摇头，或用双臂

这样交叉胸前，

或者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语言：

比如“好啊，好啊，我们知道底细”；

或者“我们可以，如果我们愿意”；

或者“如果我们想说，就可以……”；

或者“那里有些人，他们可能……”，那样暗示,

或者那样含糊其辞，好似

你们知道我的任何事——

你们这样做，不可以；

愿恩典和仁慈在你们最需要时

帮助你和你：

发誓。

 [台下] 发誓。

他们发誓。

安息吧，安息吧，被打扰的灵魂！

所以，先生们

我以全部的爱向你们致意；

而哈姆立特这样一只卑微的蝼蚁，

能向你们表达他的关爱和友谊，

上帝保佑，我们要珍惜。

让我们一起进去吧；

我请求你们仍用手捂住嘴巴。

这时代已经脱榫。哦，该死的命运，

我生来注定，一定要重整乾坤！

来吧，让我们一同进门。

[均下。]

[1] 据剧本上下文，国王为选举制。这个设定或许是莎翁考虑到先王驾崩后，为何哈姆立特没有继位，而由其叔父上位的原因。当然内在矛盾仍是有的：一，王子在民众的口碑很好，深受爱戴；二，据王子对比父亲与叔叔，后者丑陋而卑劣，那么，后者是怎么当选的？这是个谜题，搁置。

[2]“亡命之徒”涵盖了lawless resolutes的全部含义——无法无天、个性坚决果敢的人。

[3]原文“That hath a stomach in't”的语境中，“stomach”是勇气或胆量的意思，或对侵占土地的欲望。这里转译为冒险，它同时涵盖了“敢做”的勇气和“想要得到”的贪婪，恰好对应福丁布拉斯这支“亡命之徒”的双重动机——为了食物和军饷而战，也为了某种更大的野心而集结。

[4] 喻指受到国王（太阳）的过多的制约；另,sun与son同音，暗示不满于当国王的儿子（son）。

[5] 心弦已断，表示无法言说的悲伤，因为当时人们认为心是由筋腱维系的。

[6]“我会把自己遗忘”，意思是绝不会认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