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色聖城（上）

你終於到了耶路撒冷

懷著一顆朝聖的心早早起來，帶齊所有可以帶的東西，跟著大呼小叫的法國或韓國青年們，繞過正常上班上課並一直嫌你們擋路的人群，來到看起來最莊嚴的雅法門。門外城牆高聳，充滿歷史感的台階上陽光普照，讓你不得不得想起金色聖城的盛名。

於是你迫不及待地掏出滿電的手機或相機，打算給自己和城門來一個合影，再順手加上“哈哈哈我到了耶路撒冷哦！” 或者“言語無力，我在陽光下的金色聖城”這類雅俗皆可的感言發到微博推特FB上。

可惜的是,別人也是這麼打算的.

而說別人，我指的是那些成群結對，滿山滿海，喜氣洋洋的旅游團們青年朋友們小情侶們。離城門最近的拍攝點早就被霸占，你每次準備停下腳步都會聽到“Excuse me, Excuse me?” 或者“ Hey, you!” 這樣可文可武或攻或守的招呼。

身邊到處都是熙熙攘攘高聲叫著讓對方看過來的拍照人，揮舞著旗子不知道嚷嚷什麼的導游們，站到了大門口才記得展開地圖看自己到了哪裡的老夫妻們，見縫插針鑽出來兜售麵包遮陽傘礦泉水橄欖披薩的小販們。你要停下來認真拍照的話大概只能到外面下方的台階上去。

可是在台階畢竟離城門有一段距離，舉起手機，要麼拍不出古城，要麼拍不全你。

兩者的合並才是拍照的唯一意義，有你沒古城，還不如去酒店衛生間找最佳光影；有古城沒你，怎麼能讓小夥伴們都看到你跋山涉水後依舊精緻的外表，不俗的財力下浪跡世界的心？

於是你看著已經霸占位置的其他人嘆口氣，心裡罵一個“俗”字，收起手機，一臉高傲地擠過人群進入古城，期間有人用不甚標準的英語請你幫助，你又要以微妙的角度皺起眉頭以示正統發音的熏陶，再自然地挑一挑眉毛流露對這種俗氣行為的蔑視，這轉換精深奧妙，只可惜對方忙著和家人合照，絲毫沒品味到這千轉百回的表情暗號。

你終於成功入城，回頭看看那些興高採烈的人群，覺得自己裝了最好拍照應用的手機或者據說半手動出最適焦距的相機真可惜。但一想那個千里迢迢帶了單反三腳架來的兄弟，如果從雅法門入的話大概擺開三腳架站上一天才能等到千夫盡散的恢弘意境，從大馬士革門入的話現在還和他的大家夥們一起卡在進進出出賣菜的阿拉伯人堆里。於是你頓覺心情大好，連步伐都輕快了許多。

可是不能輕快多久，你反復暗示自己現在正在文化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難得周圍人還不講中文的歷史古城。你要嚴肅，要深沉，要博大，滿懷詩文。

可惜他們只給你機會做好人,不給你機會做文人。

小道兩邊店主不斷招呼，用日語韓語，他們還未見足夠多中國人。你打算以看慣山水的面孔掃一掃他們的陳列，只可惜一個眼神飄過去就馬上被接住，他們竟然跳出店子來朝你招攬。怎麼不能？ 生意人是精明人，他們早就被每到夏季就排山倒海而來，關鍵是付不了也沒打算付錢的歐美學生煩個透頂，又被拿著退休金買個草帽都要斟酌的老夫妻撲滅希望，好不容易才逮到個落單的亞洲人。

落單的亞洲人！

他們操著背得爛熟的幾句英文反復地講，配以自來熟的手勢攬住你的肩膀套問籍貫，只留得你在另一邊僵笑地推脫，又要風度又要面子，旁邊還有他人眼光，心裡還要復查說出口的發音用詞語法，累得渾身是汗。

你終於，千辛萬苦地，擺脫了他們。像一隻驚弓之鳥，你決定遠遠繞開阿拉伯區，而在猶太區精品玲琅的畫廊里感受文化。

你在歐洲時還可以靠自己熟知的，那些特別有名或者特別冷門或者乾脆只是特別長的名字和小店老闆們款款而談。但在猶太區，那些是什麼？ 你發現自己面對的都只是工廠級別出來的裝飾畫作，偏偏又標上了匪夷所思的價碼。文化，文化，你反復自我暗示，看著一顆大衛星，兩顆大衛星，一個燭台，兩個燭台，小幅家庭晚餐，大幅家庭晚餐，木的浮雕耶路撒冷，銀的浮雕耶路撒冷。。。

你陷入了焦慮，不知道面對這些完全不知所謂的東西，你該目光深沉微微頷首表示你懂你懂，還是乾脆撕下臉皮拔刀見血追問價錢。 而猶太老闆們呢？即使你沒來過以色列，你也早知道他們天生生意人的名聲。他們佈下局，擺下誘餌，定好店內高端內斂的氣氛。他們微微笑或者笑也不笑地看著你或者不看著你，打定主意要等你先破功，或者破費。你猜想，如果你真的問出為什麼一個做工簡單的小浮雕要四百美元，他們大概會配合店內氣氛自然而然地說出那句話：

我們的客人，從來不問這種問題